铸成
视角
在知识经济蓬勃发展的当下，知识产权已然成为企业的核心资产与竞争优势的关键来源。而职务发明作为企业知识产权的重要构成部分，其权属判定、奖励和报酬等相关问题直接关系到企业的创新活力、经济利益以及持续发展的能力。明晰的职务发明权属界定和合理的奖励报酬机制既能有效激励员工积极投身创新创造，又能切实保障企业对创新成果的合法权益，进而推动企业技术的进步与市场竞争力的提升。反之，则极易引发企业与员工之间的纠纷，不仅会导致企业创新资源的无端浪费，还可能致使核心技术的流失，对企业的发展造成严重阻碍。因此，深入探究职务发明相关问题，并据此提出切实可行的企业知识产权管理工作建议，具有极为重要的现实意义。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六条规定，“执行本单位的任务或者主要是利用本单位的物质技术条件所完成的发明创造为职务发明创造。职务发明创造申请专利的权利属于该单位；申请被批准后，该单位为专利权人。该单位可以依法处置其职务发明创造申请专利的权利和专利权，促进相关发明创造的实施和运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实施细则》进一步明确“执行本单位工作任务所完成的职务发明创造”指：
(1) 在本职工作中做出的发明创造；
(2) 履行本单位交付的本职工作之外的任务所做出的发明创造；
(3) 退休、调离原单位后或者劳动、人事关系终止后1年内作出的，与其在原单位承担的本职工作或者原单位分配的任务有关的发明创造。
(一) 发明创造是否与“本职工作”具有关联性：
在判断一项发明创造是否与本职工作具有关联性时，员工与用人单位签署的劳动合同中关于岗位职责的约定，通常是判断员工“本职工作”内容最为直观的依据。但实践中，劳动合同中有关岗位职责的约定往往无法穷尽员工工作的全部内容，因此，还应结合员工实际工作内容、公司业务特点、用人单位对员工的考核情况等因素综合判断一项发明创造与发明人本职工作的关联性。
上述观点在最高人民法院2023最高法知民终2157号判决中亦得到印证，在常州某技术有限公司和陈某的专利权属纠纷一案中，最高人民法院（“最高院”）认为，关于员工本职工作的认定，应首先依据劳动合同约定的岗位及岗位职责判断。同时考虑到员工的实际工作内容与约定的岗位职责可能难以一一对应，故不应局限于劳动合同的约定，还应结合公司业务、行业特点、员工实际工作内容、员工考核内容等能反映出员工实际工作情况的事实综合确定。
其次关于发明创造与本职工作关联性标准的问题，最高院也在该判决中指出，应当结合执行本单位任务所完成的职务发明的特殊性进行考量。一方面，鉴于在职员工与单位的紧密联系和单位投入生产要求资源的合理期待，应区别于离职人员职务发明关联性认定高度，适当从宽，平衡单位利益的同时引导科研人员创新创造，实现职务发明到优质生产力的转化。另一方面，职务发明的关联性判断不同于发明专利侵权判断思路，不要求涉案专利申请技术方案与原单位已形成技术方案实质相同。如果有证据证明给予工作职责、权限以及能够接触、控制、获取的技术信息与诉争发明创造的技术领域、技术主题、技术构思等具有延续性和传承性，即可推定诉争的发明创造属于员工本职工作，一般不要求二者在具体技术问题、技术效果、技术手段、技术方案等方面具有一致性。
(二) 主要是利用本单位物质技术条件的认定：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实施细则》，物质技术条件指本单位的资金、设备、零部件、原材料或者不对外公开的技术信息和资料等。然而，并非只要使用了单位的物质技术条件，就必然构成职务发明。对单位物质技术条件的利用需要达到“主要”的程度，即单位物质技术条件是作出发明创造不可缺少的条件，相对于发明人使用的其他物质技术条件而言，单位物质技术条件对该发明创造应起到实质性、关键性的影响，胜过其他物质技术条件，居于主要地位。
在郑州某科技有限公司与宋某专利权属纠纷一案（（2020）最高法知民终1848号）中，郑州某科技公司认为宋某申请的专利系其在公司承担本职工作中完成的发明创造，且主要系利用公司的物质技术条件，应属职务发明。宋某辩称该发明并非在执行本职工作中完成的发明创造且并未利用物质技术条件。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虽然宋某因在工作中接触到公司购买的设备，才得以了解现有技术的缺陷，产生了研发涉案专利的动机，但涉案专利与该科技公司设备差别较大，解决问题的技术方案亦不相同，故不构成职务发明。该科技公司上诉至最高人民法院，最高院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最高院在（2020）最高法知民终1848号判决中指出， 对于“主要利用”的认定，需考虑如下因素：一方面，单位物质、技术条件是存在是该发明创造作出过程中不可缺少的必要条件，在没有该物质、技术条件参与的情况下，该发明创造的成就无法实现；其二，相对于发明人使用的其他来源的物质、技术条件而言，单位物质、技术条件在重要性上处于主要地位，足以胜过其他来源的物质、技术条件，从而可以据此决定争议专利的权属。
(三) 离职人员完成的发明创造的权属判断：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实施细则》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员工在退休、离职后1年内作出的，与其在原单位承担的本职工作或者原单位分配的任务有关的发明创造，属于“执行本单位的任务完成的职务发明创造”。因此，判断离职、退休人员完成的发明创造的权属问题，主要考量两个关键因素，一是该发明创造的完成时间是否在该发明人离职、退休后的1年内；二、该发明创造的完成是否与发明人在原单位承担的本职工作或原单位分配的工作任务具有关联性。
(1) 对发明完成时间的要求：实践中，员工在原单位从事相关研发时，基于技术认知和专业素养获得新的研发构思，在离职后进一步研发取得成果的现象比较普遍。《专利法实施细则》中对员工离职后完成的发明创造仍属于原单位职务发明的期限限定为一年，充分考虑了技术研发具有连续性的特点，既保障原单位的合法利益，也为人员的正常流动提供支持，保障劳动者的就业权。
(2) 发明创造与发明人在职时工作任务的关联性：最高人民法院在深圳某科技公司诉李某、深圳某设备公司一案的再审案件（（2019）最高法民申6342号）中明确指出，判断离职、退休人员完成的发明创造是否属于职务发明时，应注重维护原单位、离职员工以及离职员工新任职单位之间利益平衡，综合考虑以下因素作出认定：一是离职员工在原单位承担的本职工作或原单位分配的任务的具体内容；二是涉案专利的具体情况及其与本职工作或原单位分配任务的相互关系；三是原单位是否开展了与涉案专利有关的技术研发活动，或者有关的技术是否具有其它合法来源；四是涉案专利的权利人、发明人能否对专利技术的研发过程或者来源作出合理解释。广州市知产法院在（2022）粤73知民初2351号判决中指出，在判断离职员工完成的发明权属问题时，重点审查离职员工本职工作或工作任务所属技术领域、从事的工作内容或者工作职责、技术主题、技术思路等方面的相关性，而不要求具体技术方案的一致性。在确定涉案发明创造是否属于职务发明时，通常并不一定要进行技术方案的比对，更不要求涉案发明创造的技术方案与原单位已经形成的技术方案实质相同。
由此可见，在判断离职人员完成的发明是否构成职务发明时，应当综合考量该发明与原单位工作职责、技术领域及研发来源的整体关联程度，强调技术背景和工作任务的实质联系，而非技术方案的完全一致，以在权利归属判断中实现原单位、离职人员及其新任职单位之间利益的适当平衡。
职务发明权属问题对企业知识产权管理工作有着深远的影响，关乎企业的技术创新、市场竞争和可持续发展。当职务发明权属不明确时，将直接导致企业核心技术的流失，如因员工离职将相关技术带到新单位，还可能造成企业在市场竞争中失去优势地位，为企业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因此，企业应在日常经营管理尤其是知识产权管理工作中对职务发明权属问题予以足够的重视，不断更新知识产权以及人事管理制度，事先在劳动合同和企业内部管理制度中对职务发明权属问题作明确约定；此外，由于在职务发明权属纠纷案件中，企业在主张某项发明创造属于职务发明时，需要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因此，企业需加强对研发工作的流程管理，确保研发过程留痕且具有可追溯性，为企业在可能发生的职务发明权属纠纷中提供证据支持。
